导语:2020 年 12 月 15 日,南非西开普省斯泰伦博斯的一间会议室里,Mirror Trading International(下称 MTI)的四名「事实董事」开了一次会。会议记录写着一句很短的话:创始人 Johann Steynberg 已于 12 月 12 日前后「消失」。两周后的 12 月 29 日,法院下达临时清盘令;一年多以后,他在巴西被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令拘留;2024 年 4 月,巴西媒体报道他死在戈亚尼亚的家中,40 岁。
他留下的账,比人更难处理。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(CFTC)2022 年 6 月 30 日提起的诉讼认定:2018 年 5 月至 2021 年 3 月,MTI 以「专有 AI 交易机器人」为名,收进至少 29,421 枚比特币,按期末价格计价值超过 17.33 亿美元,来自美国境内约 2.3 万名非合格合约参与者,以及世界各地更多人数。CFTC 称这是它办理过的最大一起涉比特币欺诈案。
这不是「有人跑路」的故事。MTI 的会员并不是被一个假网站骗走的——他们被一套真实运转了两年半的分佣制度吸进来的,而那套制度的第一层收益,从来不是「机器人赚的钱」。下面按时间线、分佣结构、账目缺口、真实赢家、代价争议五段拆开。
一、时间线:从斯泰伦博斯的会员协议到戈亚尼亚的一间公寓
先排可核对的节点。CFTC 的数字来自美国联邦法院卷宗,南非的数字来自西开普高等法院 2023 年 4 月 26 日的判决([2023] ZAWCHC 83),两者统计口径不同,我在表里标出来源,不混用。
| 时间 | 发生了什么 | 口径与来源 |
|---|---|---|
| 2018-05-18 | CFTC 认定的收币起点。MTI 以「Advanced Intelligence Software with Bitcoin as the base currency」为卖点,通过 mirrortradinginternational 等三个站点和社交媒体招募会员 | CFTC 起诉书摘要,Release 8549-22 |
| 2019-08-18 | 南非法院后来认定:从这一天起,MTI 已处于「事实上资不抵债」状态,即负债超过资产 | [2023] ZAWCHC 83 第 1.3 段诉请 |
| 2020-07-21 至 07-24 | MTI 把 FXChoice 账户里的比特币分四笔转往 Nevis 注册的 Trade 300。判决记载,Trade 300 并非持牌外汇交易商,因注册地不要求牌照 | [2023] ZAWCHC 83 第 32 段 |
| 2020-07-29 | 南非金融部门行为监管局(FSCA)约谈 Steynberg,随后展开调查 | [2023] ZAWCHC 83 第 32 段、FSCA 2021-01-18 调查报告 |
| 2020-08-28 | MTI 第一次董事会。此后到 12 月,Steynberg、Clynton Marks、Ward、Monica Coetzee 四人以事实董事身份运作公司 | [2023] ZAWCHC 83 第 37 段 |
| 2020-12-12 前后 | Steynberg 消失,会员提现停止。判决记载当时约有 1.6 万笔提现申请、合计约 2,600 枚比特币,一笔都没有支付 | [2023] ZAWCHC 83 第 39 段 |
| 2020-12-29 | 西开普高等法院下达临时清盘令,临时清算人进场 | [2023] ZAWCHC 83 第 4 段 |
| 2021-01-18 | FSCA 出具调查报告草案,成为后续民事诉讼的核心证据之一 | [2023] ZAWCHC 83 第 7 段 |
| 2021-04 | Steynberg 个人财产被查封(estate sequestrated)。同年前后,MTI 进入最终清算 | [2023] ZAWCHC 83 第 39 段、第 18 段 |
| 2021-12 | 他因国际刑警组织通缉令在巴西被拘留,此后一直被羁押 | CFTC Release 8696-23 |
| 2022-06-30 | CFTC 在德州西区联邦法院起诉 Steynberg 与 MTI,指控欺诈与未注册商品池运营商 | CFTC Release 8549-22 |
| 2023-04-24 | 法院对 Steynberg 作出缺席判决:赔偿 17.33 亿美元,另处罚款 17.33 亿美元,合计 34.68 亿美元;罚款金额为 CFTC 历史最高 | CFTC Release 8696-23 |
| 2023-04-26 | 西开普高等法院宣告 MTI 的商业模式违法、与投资人签订的协议自始无效,并允许清算人追回相关处分 | [2023] ZAWCHC 83 |
| 2023-09-06 | MTI 与 CFTC 达成同意令,承担超过 17 亿美元赔偿及永久交易与注册禁令 | CFTC Release 8772-23 |
| 2024-04 | 巴西与南非媒体报道他在戈亚尼亚去世,终年 40 岁;当时他处于软禁状态。死亡与身份确认存在争议,见后文 | Beeld、Moneyweb 等报道 |
把这张表读成一句话:收币用了三十四个月,崩盘用了四天,清算用了六年还没走完。从 2020 年 12 月停付,到 2023 年 4 月南非法院给出「自始无效」的定性,中间隔着两年多的诉讼;而美国那纸 34 亿美元的判决,落在一个已经在押、随后据报死亡的人身上。
二、钱从哪来(一):先看分佣表,再看那台「机器人」
大部分人把这个案子理解成「AI 量化骗局」,但从判决披露的补偿计划看,MTI 更像一台被包装成量化产品的多层级分销机器。判决第 29 段列出的五档收入流是这样的:
| 收入流 | 比例 | 发放方式 | 谁在付这笔钱 |
|---|---|---|---|
| 会员日交易奖金 | 40% | 按日分配交易利润 | 声称来自外汇交易利润,判决记载实际交易规模远不足以支撑 |
| 直推一次性奖金 | 10% | 每拉一个新人,一次性 | 新人入场的那笔比特币 |
| 周利润分成 | 20% | 按周分配 | 同上,声称来自交易利润 |
| P1 领导奖金 | 2.5% | 按团队业绩 | 下线团队的入金与业绩 |
| P2 领导奖金 | 2.5% | 按团队业绩 | 下线团队的入金与业绩 |
这张表解释了整个案子的第一层结构:五档收入里,三档(合计 15%)直接与「拉人」挂钩,一档(40%)与「日交易利润」挂钩,而日交易利润的真伪恰恰是最难验证的部分。判决第 29.4 段记载,MTI 对外承诺所有收入流都从「每日交易利润」中支付、不动用会员本金——这句话是所有庞氏的通用语法,因为它把「钱从哪来」这个问题,转移到了一个会员无法审计的黑箱里。
判决第 46 段还记下了一个关键数字:当时公开宣传的口径是,MTI 每月利润约 10%,等于会员池里的比特币每月增长 10%。这句话值得单独算一遍。
月收益 10%,按复利折年:(1.1)12 − 1 ≈ 214%。若从 2018 年 5 月连续做到 2021 年 3 月,共 34 个月:(1.1)34 ≈ 25.5 倍。也就是说,一门「每月稳定 10%」的生意,三年半后要把 1 美元变成 25 美元。真实的外汇市场里,没有任何策略能在三十四个月里持续做出这个斜率而不被发现——不是「很难」,是数学上要求收益率随规模不下降,而规模恰恰是这类项目唯一在增长的东西。
再看第二层结构:钱的形态是比特币,进出都靠人工处理。判决明确指出,会员提现是「MTI 后台手工操作」,数据库里没有可供核验的买卖记录;连数据库本身都被认定为「遗留系统」,首笔提现记录的日期(2019-08-20)早于首笔入金(2020-02-24)。一个连账都记不清的池子,却在对外宣称每天在几十个货币对里高频获利。
三、钱从哪来(二):29,421 枚收进来,10,866.87 枚不见了
关于规模,至少有三套数字在流传,它们并不矛盾,但含义完全不同。混用会得出错误结论。
| 口径 | 数字 | 含义 | 为什么和别的不一样 |
|---|---|---|---|
| CFTC 起诉与判决 | 至少 29,421 BTC;期末价值 17.338 亿美元 | 2018-05 至 2021-03 期间累计收进的币,反算均价约 5.89 万美元/枚 | 这是流量口径(累计入金),且只统计可核实部分 |
| 清算人聘请的鉴证专家 Pederson | 2020 年 7 月「本应持有」10,866.87 BTC,约合当时 21 亿兰特,但找不到 | 存量口径:按账目应当还在池子里的币,反算约 19.3 万兰特/枚 | 流量减去已支付提现与分佣后的应有余额 |
| 崩盘时的提现 | 约 1.6 万笔申请、合计约 2,600 BTC | 崩盘瞬间会员想取回的币,人均约 0.16 枚 | 只反映最后阶段的挤兑,不代表全部损失 |
| 人数 | Steynberg 对 FSCA 称约 30 万人;Pederson 估计约 20 万人,其中约 16.6 万为南非人;CFTC 另称美国境内约 2.3 万人 | 三个来源、三种统计方法 | 注册账号不等于实际入金会员,跨国账号存在重复 |
三套数字里最有信息量的是第二个:2020 年 7 月,账上应该有 10,866.87 枚比特币,实际找不到。而就在那个月的中旬,MTI 把 FXChoice 账户里的比特币分四笔转往 Nevis 的 Trade 300;判决同时记载,当时被冻结在 FXChoice 的约 1,282 枚比特币,被 MTI 对外解释为「属于 MTI 与 Steynberg 本人,不属于会员」。一个池子,两套所有权说法,中间隔着一家不持牌的离岸交易商。
把时间顺序排好,逻辑就清楚了:2019 年 8 月起资不抵债 → 2020 年 7 月转移资产 → 2020 年 12 月停止提现。这不是「交易亏了」,而是先资不抵债、再转移、最后停付的顺序。判决之所以能宣告「协议自始无效」,依据就在这里:一门从 2019 年 8 月起就不可能兑付的生意,其募集行为本身即建立在虚假前提上。
四、谁真的赚到了:19 万人的下线,7,000 兰特的入场券
判决里最刺眼的一段,不是创始人的开销,而是一位叫 Ignatius Bell 的会员。判决第 101 段记载:除了 Steynberg 替他垫付的 7,000 兰特(按当时汇率约合数百美元)之外,他本人没有追加任何投资;但他靠招募下线,在 MTI 的二元制结构里做到了约 19 万人的团队,按补偿计划可获得的收入是每月 600 万兰特。
做一个量级核算:600 万兰特 ÷ 19 万人 ≈ 每人每月 31.6 兰特。这个数字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他的收入不是「投资回报」,而是下线入金的分成——钱从新会员的比特币里来,不从交易利润里来。第二,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只有三十几兰特,意味着真正贡献分佣的是少数大额入金者;金字塔顶端的人拿到的钱,与底层的平均投入完全不成比例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MTI 能在南非扩散得那么快:它把「投资产品」卖成了「一份可以复制给亲友的生意」。判决在开篇引用的那段话写得很直白——人们被「不费力的快钱」吸引,最辛苦的部分是数钱。而这类结构的终点,判决也写了:组织者与其他参与者拿到的总额,通常等于其余参与者损失的总额。
值得注意的是,2023 年的判决不只针对创始人。法院宣告 MTI 的商业模式违法、与投资人的协议自始无效,并允许清算人依南非《破产法》第 26 条、第 29 条追回两类处分:一类是「无对价处分」(支付的所谓利润、推荐佣金),另一类是 2020 年 6 月 23 日之后的「优惠性清偿」。判决同时指出,明知方案违法仍参与的会员,可能无法以「不当得利」向 MTI 主张返还。换句话说,早期拿到高额分佣的人,在这类案件里不是赢家,而是潜在的被告。这一点,和 BitConnect 案在 2026 年仍在追缴早期收益是同一套逻辑。
五、代价与争议:34 亿美元的判决,与一场无法证实的死亡
代价这一侧,数字很大。2023 年 4 月 24 日的缺席判决要求 Steynberg 赔偿 17.338 亿美元、另付同额罚款,合计约 34.68 亿美元,其中罚款是 CFTC 历史上最高的民事罚款;2023 年 9 月,MTI 公司层面也认下超过 17 亿美元的赔偿与永久禁令。CFTC 在每一份公告里都加了同一句提醒:赔偿令不保证能拿回钱,因为违法者可能没有足够资产。
这句提醒在本案里不是套话。Steynberg 自 2021 年 12 月起在巴西被羁押,2024 年 4 月据报死亡;南非的清算程序从 2020 年底走到 2026 年,公开可查的追偿进展主要是清算人对境外账户与关联公司的追索(例如 FXChoice 相关比特币的处置),距离「按比例分配」还有距离。判赔 34 亿与实收之间,隔着国籍、引渡、遗产与破产顺位四道墙。
争议这一侧,集中在死亡本身。2024 年 4 月,巴西媒体报道他在戈亚尼亚的家中去世并被安葬,南非媒体转载;但南非调查媒体随后提出质疑:死亡证明、指纹与身份比对是否完成,报道依据的是家属与地方媒体的说法。对一起跨境案件来说,这不是八卦——如果身份未经独立确认,针对他的刑事与民事程序如何处理、清算人能否继续追索其遗产,都会变成悬案。本文只能写到「据报死亡、身份确认存在争议」这一层,再往前就是猜测。
第二个争议是责任分配。MTI 的推广者是分层级的:创始人、事实董事、团队领导人、普通会员。判决对「知情会员」的处理留了余地,南非的刑事程序也远未把所有推广者送上被告席。这种「顶层被追、腰部消失」的格局,在 Celsius 案与 Frank 案里都出现过:最先被抓的往往是最显眼的那个,而把产品卖给邻居的人,多数没有法律后果。
第三个争议,是监管的顺序。2020 年 7 月 FSCA 约谈、2022 年 6 月 CFTC 起诉、2023 年 4 月南非法法院定性——三个动作之间都隔了一年上下。这段时间里,MTI 的会员仍在用「监管没说什么」当作安全证明。跨辖区执法的时滞,本身就是这类项目最重要的生存资源。
六、读者能学到什么
- 先看分佣表,再看收益率。任何产品只要把「拉人」写进收益公式(本案是 10% 直推 + 5% 领导奖),它的现金流就不再取决于市场,而取决于新增人数。判断方法很朴素:把「投资回报」与「推荐奖励」分开列,看后者占比。
- 月收益先折年化,再问它需要多快的规模增长。10%/月 = 年化 214%,34 个月 25 倍。这个斜率不是「激进」,而是要求策略容量无限大;而任何真实策略的容量都有上限。
- 「不动用本金、只分利润」是无法验证的承诺。利润账户不公开、审计报告没有、提现靠后台手工处理时,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。可核验的替代品只有一种:由独立第三方出具、能对上链上地址的审计。
- 换托管方、换注册地,是最强的警报。MTI 在收到德州证券委员会停止令后,把币从受监管的 FXChoice 转到 Nevis 的不持牌交易商。合规的机构遇到监管问询,会补披露;不合规的机构,会换地方。
- 算一算「谁是最后一批」。崩盘时 1.6 万笔提现申请、人均 0.16 枚比特币。这个数字意味着绝大多数人是在最后几个月进场的——他们不是投资者,是这个结构的燃料。
- 拿到过钱,不等于安全。南非法法院允许清算人追回已支付的利润与佣金,知情会员的返还请求还可能被驳回。赚到的分佣,在法律上是可撤销的处分。
同类结构可以对照阅读:Archegos 的 1,600 亿美元敞口讲的是杠杆如何在一周内归零,本案讲的是分佣如何把风险分发给几万个家庭。前者死于追缴保证金,后者死于新增会员见顶。更多人物与事件的复盘,见造富录栏目页。
七、常见问题
MTI 到底骗了多少钱?为什么有 17 亿、21 亿兰特、34 亿几种说法?
三个数字口径不同。17.338 亿美元是 CFTC 按 2021 年 3 月末价格对累计收进的 29,421 枚比特币的估值,用于民事赔偿;34.68 亿美元是「同额赔偿 + 同额罚款」相加;21 亿兰特是清算人专家对 2020 年 7 月「本应持有」的 10,866.87 枚比特币按当时汇率折算的存量估值。引用时应说明是流量还是存量、是赔偿还是含罚款。
它宣称的「AI 交易机器人」真的存在吗?
判决认定,MTI 在第一个阶段确实通过 FXChoice 做过有限的外汇交易,但交易规模与对外宣称的收益完全不成比例;第二阶段(2019 年 8 月之后)交易极少,且资金被转往不持牌的离岸交易商。CFTC 的表述更直接:被告「直接或间接挪用了全部收进的比特币」。是否存在一套软件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没有可核验的盈利账。
创始人据报已经死亡,受害人还能拿回钱吗?
能追的对象不止他一个。南非的清算程序针对的是公司财产与可撤销处分,理论上可以追及收取过利润与佣金的会员、以及关联公司;美国的判决针对个人与公司,执行取决于其在美国境内是否有可扣押资产。现实预期应当放低:跨境破产的回收率通常很低,周期以年计,且要先扣清算费用。
八、来源与访问日期
- 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(CFTC),Release 8549-22,2022-06-30,《CFTC Charges South African Pool Operator and CEO with $1.7 Billion Fraud Involving Bitcoin》:cftc.gov(访问日期 2026-10-29)
- CFTC,Release 8696-23,2023-04-24,对 Steynberg 的缺席判决(赔偿 17.338 亿美元 + 罚款 17.338 亿美元):cftc.gov(访问日期 2026-10-29)
- CFTC,Release 8772-23,2023-09-06,对 MTI 的同意令:cftc.gov(访问日期 2026-10-29)
- 西开普高等法院(南非),Bester N.O and Others v Mirror Trading International (Pty) Ltd (in liquidation) and Others,案号 15426/2021(并 19201/2020),[2023] ZAWCHC 83,2023-04-26:saflii.org(访问日期 2026-10-29)
- 上述判决中引用的 FSCA 调查报告草案(2021-01-18)与清算人鉴证专家 Pederson 的报告,均作为判决附件在卷(访问日期 2026-10-29)
- 二手参考:Beeld、Moneyweb、The Citizen 关于 2024 年 4 月 Steynberg 死亡及其身份确认争议的报道;Moneyweb 对 MTI 清算进展的追踪报道。(访问日期 2026-10-29)
本文只做案例复盘与机制拆解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,也不对任何在营产品或机构作出推荐。文中金额均标注来源与口径,未标注者为依据公开数字的算术反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