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 24 个词拆成 3 片:Shamir 分片的阈值算术、三个算例与它挡不住的事

大多数人备份助记词的方式是「抄两份,放两个地方」。这实际上是复制,不是分片:两份内容完全一样,任何一份泄露就等于全部泄露,任何一份丢失就等于归零。真正的分片是门限方案——凑够 t 份能还原,少于 t 份连一个字节都推不出来。这篇把它拆成可以手算的形式。

一、两种备份,两种失效模型

方案 需要几份才能还原 拿到 1 份能推出多少 丢 1 份的后果
单份纸质 1 全部 归零
两份复制(2-of-2) 1 全部 仍可恢复
24 词拆成 12+12 2 128 位确定性信息 归零
Shamir 2-of-3 2 0 位 仍可恢复
Shamir 3-of-5 3 0 位 仍可恢复

看最后两行:「拆成两半」与 2-of-3 的还原门槛都是 2,但暴露面差一个量级。前者拿到一份就得到确定的一半,后者拿到一份什么都得不到。

二、分片的数学:一个多项式,t 个点

Adi Shamir 在 1979 年的论文里给了构造(How to Share a Secret,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22(11):612–613):把秘密 s 当作常数项,随机取 t−1 个系数,构造多项式

f(x) = a0 + a1x + … + at−1xt−1

分片就是点对 (i, f(i))。t 个点唯一确定一个 t−1 次多项式,所以任意 t 份能还原 a0;少于 t 个点时,对任何候选的 a0 都存在一条穿过这些点的曲线,候选值的概率完全相同——这是信息论意义上的安全,不依赖「算不动」,而是根本没有信息可算。

手算一个 2-of-n 的例子,在模 257 的整数域上:a0 = 200,a1 = 37,即 f(x) = 200 + 37x mod 257。分片为 f(1)=237、f(2)=17、f(3)=54、f(4)=91、f(5)=128。

还原:取 f(1)=237 与 f(2)=17,斜率 = (17 − 237) mod 257 = 37,a0 = 237 − 37×1 = 200。换一对 f(3)=54 与 f(5)=128:斜率 = (128 − 54) × (5 − 3)−1 = 74 × 129 mod 257 = 37(因为 2 × 129 = 258 ≡ 1),a0 = 54 − 37×3 = −57 ≡ 200。两对分片得到同一个答案,这就是阈值方案的可组合性。

真实的 SLIP-39 在 GF(256) 上逐字节做同样的运算,理由很实际:字节天然落在 0–255,不必在模 257 与模 256 之间来回换算,而按字节运算可以直接吃下 256 位熵。

三、三个阈值,三种暴露面

  • 2-of-3:还原路径 C(3,2) = 3 条。1 份泄露 0 信息;但任意 2 人合谋就能拿走。适合「配偶 + 保险箱 + 父母」这种人少、地点分散的结构,风险主要在人。
  • 3-of-5:还原路径 C(5,3) = 10 条,任取 2 份的组合 C(5,2) = 10 种全部无信息。容错 2 份丢失,但要有 3 个人同时在场,日常恢复成本开始上升。
  • 4-of-6:还原路径 C(6,4) = 15 条,容错 2 份;代价是一次恢复要协调 4 个人,任何一个人长期失联就会把方案变成 4-of-5。

所以阈值真正约束的不是数学,是人:t 决定「几个人合谋才能作恶」,n−t 决定「能承受几次意外」。先把「谁会合谋」想清楚,再定 t,不要反过来。

四、为什么「24 个词拆成两半」不是分片

先看 BIP-39 的算术:词表 2048 = 211,每个词 11 位;24 个词 = 264 位,其中 8 位是校验,剩 256 位熵;12 个词 = 132 位,其中 4 位校验,剩 128 位熵。所以「24 词拆成 12+12」之后,每半都是 128 位。

128 位在暴力搜索上依然安全,这正是误解的来源。问题不在强度,在结构:

  1. 拿到一半就拿到 128 位确定性信息,搜索空间直接对半砍;而 Shamir 的一份给的是 0 位。
  2. 两半都必须保住,等于 2-of-2——没有任何冗余,一次水浸、一次误丢就是归零。
  3. 顺序与标签会泄露结构:写上「1/2」「2/2」,等于告诉捡到的人该往哪拼。

五、SLIP-39 的工程细节与五项核对

  • 格式:每个分片本身就是一串助记词(128 位秘密 20 词、256 位秘密 33 词),带 RS1024 校验:抄错一个词会在解码阶段被拒绝,而不是静默还原出一个错误秘密。手工抄写的真实失败模式是错字,不是攻击,这条设计比数学本身更救命。
  • 分组与多层阈值:可以先分 3 个组、每组 3-of-5,再要求 2 个组同时满足,适合「家人 + 律师 + 保险箱」这种既要地域隔离又要防单点失效的结构。
  • 兼容性是硬约束:支持 SLIP-39 的硬件设备与只认 BIP-39 的软件钱包互不通用。换钱包之前先用小额完整恢复一次,别等真需要时才试。

动手前的五项核对:① 同一人是不是持了 2 份(等于把 t 降了 1)?② 每份是否有独立的地理与介质风险,还是全在同一栋楼?③ 真的演练过一次完整恢复并计时吗?④ 分片格式与目标钱包兼容吗?⑤ 是不是把 t 定得太高,先把自己锁在门外?如果你的方案里同时用了多签,阈值取舍可以对照 多签阈值的可用性算术;介质本身的失效条件见 六种备份介质的失效条件。换机、卖机前后的清理顺序见同批的 旧设备清理七项,账户与钱包的基础条目在 钱包与账户安全栏目。

六、来源与访问日期

  • Shamir, A., How to Share a Secret,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22(11), 1979-11, pp. 612–613(dl.acm.org,访问日期 2026-10-30):t-of-n 门限方案的原始构造与信息论安全性论证。
  • SatoshiLabs, SLIP-0039: Shamir’s Secret-Sharing for Mnemonic Codes(github.com/satoshilabs/slips,访问日期 2026-10-30):GF(256) 上的分片、RS1024 校验、分组与多层阈值。
  • BIP-39: Mnemonic code for generating deterministic keys(github.com/bitcoin/bips,访问日期 2026-10-30):2048 词表、11 位/词与校验位规则,24 词 = 264 位含 8 位校验。
  • 本文的模 257 算例(200、37、237、17、54、91、128)全部由 f(x) = 200 + 37x mod 257 手算得出,换系数即可复现。

风险提示:分片只改变「谁能还原」,不改变「谁能花」。任何备份方案都挡不住钓鱼、恶意签名与设备被控;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,也不涉及任何具体买卖建议。

七、常见问题(FAQ)

把助记词分成三份,两份合起来能还原,这算分片吗?

不算。如果三份里任意两份拼起来就是完整助记词,那是「复制 + 切块」,任何一份都泄露了原串的一段,且丢失一份可能直接导致无法拼回。真正的 2-of-3 分片里,任何单份与秘密在信息论上无关。

阈值定得越高越安全吗?

不。t 越高,合谋门槛越高,但恢复也越难:一次恢复要凑齐的人越多,长期失联、搬家人数越多,方案就越容易在关键时刻失效。4-of-6 的容错只有 2 份,实际使用中往往不如 3-of-5。

SLIP-39 的分片能直接导入普通钱包吗?

不能。分片是「多份合成一个秘密」的格式,普通钱包只接受 BIP-39 的单个助记词。必须先凑够阈值还原出原始助记词,再导入;兼容性要在选型阶段就确认。

安装 Ap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