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订单簿上看到的价格,是「已经有人愿意成交的价格」。但「谁有权以什么条件成交」,在多数中心化交易所里并不止一套规则:一边写在费率表里,另一边写在合同里、只在监管文件或法庭卷宗里偶尔露出一角。
本文把交易所给做市商的四类安排逐条拆开——负余额与信用额度、清算豁免、费率返佣、借币与上币流动性承诺——说明它们各自改变了什么风险分配,再对照一份公开起诉书,给出散户能观察到的五个信号。
一、问题:订单簿是公共品,参与者的权限却不是
中心化交易所的核心产品是「可成交的深度」。新币上线第一天,自然买卖盘几乎为零,买卖价差会宽到没人愿意吃单——这不是谁的错,是冷启动问题。
解决冷启动有两条路。第一条是公开的:把挂单费率降到零甚至为负,用返佣把流动性买进来,任何人达到门槛都能享受。第二条是不公开的:给少数账户更宽松的条件——不用先有余额就能挂单、亏损了不被强平、可以借到大量代币去铺盘口。第一条写在费率页面上,第二条写在合同里。
问题不在于第二条是否存在——任何需要深度的市场都会有这类安排。问题在于它披露到什么程度:一旦信用、清算豁免与关联关系叠在一起,风险就不再由做市商自己承担,而是转到平台储备,或更糟,转到其他用户身上。
二、机制一:负余额——账户里没有的钱也能下单
普通账户的规则是刚性的:余额为零下单被拒,保证金率跌破维持线由强平引擎接管。这条链路可信,是因为它不区分人。
被授予信用额度的做市账户走的不是这条链路。它可以在余额不足时继续报价、继续成交,账面上出现负数,由交易所的资产负债表暂时承接。对平台来说这是「用信用换深度」;对用户来说,同一张订单簿上出现了两个风险口径不同的参与者。
信用额度本身不违法,券商给做市商授信是常态。问题有两个:额度是否对关联方开放、平台是否把「授信对象违约」的损失计入风险准备。两条都不披露,用户就是在替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方承担尾部风险。
三、机制二:清算豁免——强平引擎对谁不生效
「所有仓位统一风控」是宣传口径。在工程实现上,强平引擎通常按账户打标记,而标记是可以被配置的:某些账户不参与自动减仓(ADL),不触发强制平仓,亏损交给风控团队人工处理。
理由听上去合理:做市账户的持仓是为了报价而持有的库存,机械强平会把价差瞬间打爆,反而伤害所有用户。这在正常行情下成立。
但行情剧烈波动、库存押错时,豁免就变成延迟确认的亏损:普通用户在同一分钟被强平,做市账户的亏损被推到以后处理。平台有钱兜底,风险从用户转到股东;没钱,亏损最终仍会回到用户身上——提币延迟、限额,或更糟。
四、机制三:费率返佣——挂单赚钱的两种方式
公开费率表里 maker(挂单)与 taker(吃单)是两个价格,通常按 30 天成交量分档,部分平台还要求持有平台币。档位越高 maker 费率越低,顶级档位可为负值——挂单成交后,交易所付钱给你。
目的很明确:鼓励挂单、缩小价差。副作用同样明确:当「成交」本身能带来收入,自成交(wash trading)就有了动机——监管文件里,刷量几乎总和返佣、和关联做市商一起出现。
散户看不到后台,但能做一次算术:用公开费率表把成交量折算成「应收手续费」,再和平台披露的实际手续费收入比。长期低于折算值,说明有相当比例成交不在公开费率下——要么走返佣,要么走零费率账户。
五、机制四:借币额度与上币流动性承诺
新币上线前,项目方与做市商之间常见的安排是「借币 + 承诺」:项目方把一部分代币借给做市商(有时附带看涨期权、收益分成或回购条款),做市商承诺在一定期限内维持最小挂单量与最大价差。
这类协议很少公开,本文不做个案推断。但结构上有个可预期的后果:上线首周的深度里有一部分是借来的,协议到期后可能撤走。用首周深度推断长期流动性,是常见误判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期限错配:借出的代币有归还日期,做市商库存却没有对应锁仓。到期时价格若已变化,归还方式(还币还是还等值现金)会直接决定那天的盘口。
六、案例:起诉书里那面叫 allow negative 的开关
2022 年 12 月 13 日,CFTC 在纽约南区联邦法院起诉 Sam Bankman-Fried、FTX Trading Ltd. 与 Alameda Research LLC。这份新闻稿与随附起诉书,把上面四种安排几乎逐条写进了公开文本。
按 CFTC 的表述,指控覆盖 2019 年 5 月至 2022 年 11 月 11 日;Alameda 在 FTX 上扮演「primary market maker」;FTX 代码中存在一项名为 allow negative flag 的开关,以及一条实质上没有上限的信用额度,使 Alameda 在资金不足时仍能成交、并从平台提出数十亿美元客户资产,而这些功能未向公众披露。新闻稿同时写明,指控造成的客户存款损失超过 80 亿美元;同日,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公布起诉书,SEC 亦以证券欺诈起诉 Bankman-Fried。
注意措辞:以上是指控,不是生效判决。它的价值不在于「证实行业惯例」,而在于把通常只存在于合同里的安排,变成了任何人都能下载的公开文件。
| 安排 | 起诉书中的对应事实 | 一般化的含义 |
|---|---|---|
| 负余额 / 信用额度 | allow negative flag 与实质上无限的信用额度 | 账户可以在没有资金时成交,亏损由平台先垫 |
| 清算豁免 | 关联做市账户不受普通风控约束 | 强平不是统一规则,而是按账户配置 |
| 关联做市 | Alameda 是平台上的主要做市商,与平台同一控制人 | 「提供流动性」与「承担风险」是同一方 |
| 资产混同 | 客户资产被 Alameda 接受并与自有资金混同 | 信用安排一旦越界,就从「垫资」变成「挪用」 |
七、结论:五个可观察信号,以及它们的局限
普通用户不接触内部数据,也能看到这些:
| 信号 | 怎么看 | 它意味着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负费率档位 | 公开费率表的最高档 | 平台在用钱买挂单,成交量里可能有刷量成分 |
| 手续费收入 / 成交量 | 财报或季度披露 vs 公开费率复算 | 比值长期偏低,说明大量成交不在公开费率下 |
| 极端行情下的「零强平」公告 | 平台公告与结算记录 | 谁被保护、谁承担了本该被清算的亏损 |
| 新币首周与首月的深度 | 1% 深度与价差对比 | 首周深度若显著高于首月,多半是借来的 |
| 关联关系披露 | 牌照申请、股东名单、监管文件 | 平台与做市商是否同一控制人 |
局限也要说清:五个信号看到的都是结果,不是合同。看不到不等于不存在,看到异常也不等于违规——负费率、授信、返佣都是合法工具,分界线在披露、在客户资产是否隔离、在关联方是否被当作普通对手方对待。
八、怎么自己验证
三步就够。第一步,把费率页的 maker/taker 各档抄下来,用最近 30 天成交量加权,算出「全按公开费率该收多少」,再和平台披露的手续费收入比。第二步,挑一个新上线的币,记录第 1、7、30 天的 1% 深度与价差,看是否阶梯式下降。第三步,把历次「系统维护」「风控调整」公告与极端行情日期对齐,看公告是在行情之前还是之后。
要判断一家平台的历史,最硬的材料仍是监管文件:起诉书、和解令、法院卷宗都公开,检索 market maker、negative balance 就能定位到具体段落。
来源
1. U.S. Commodity Futures Trading Commission, “CFTC Charges Sam Bankman-Fried, FTX Trading and Alameda with Fraud and Material Misrepresentations”, 2022-12-13, https://www.cftc.gov/PressRoom/PressReleases/8638-22(访问日期:2026-11-01)
2. Binance, Fee Schedule(maker/taker 分档与 VIP 门槛的公开示例), https://www.binance.com/en/fee/schedule(访问日期:2026-11-01)
3. Kraken, Fee Schedule(按 30 天成交量分档的 maker/taker 费率), https://www.kraken.com/features/fee-schedule(访问日期:2026-11-01)
4. eCFR, 17 CFR § 1.20 — Customer funds to be segregated and separately accounted for, https://www.ecfr.gov/current/title-17/chapter-I/part-1/subpart-B/section-1.20(访问日期:2026-11-01)
5. 本站:《平台说投了保,赔的却不是你的币:保单、保险基金与隔离储备的三层区别》, https://lezoo6.com/index.php/news/exchange-insurance-three-layers/(访问日期:2026-11-0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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