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香港对虚拟资产的监管,经常被概括成两句话:「发牌」和「只限专业投资者」。这两句话都不准确。真正决定市场形状的,是一整套写在《证券及期货条例》与《打击洗钱条例》里的技术条件:谁能申请、能服务谁、资产怎么存、代币怎么审、出了事谁负责。
这套条件的主要执笔机构是证监会,而 2023 年 1 月 1 日起坐在行政总裁位置上的人是梁凤仪。她不是加密行业出身,甚至不是金融工程出身——她是记者出身。理解这一点,才能理解香港这套制度的风格:它更像一份给公众看的合规文件,而不是一份给极客看的技术白皮书。
本文只回答四个问题:她的四段履历各自训练了什么、2023 年的牌照制度具体要求什么、JPEX 暴露了制度的哪一段空白、以及 2024 年的现货 ETF 为什么是同一套逻辑的另一面。
01十年财经记者:先学会分辨「说法」与「事实」
梁凤仪 1960 年生于香港,在中文大学取得社会科学学士,后赴哥伦比亚大学读新闻硕士。回港后她在《亚洲华尔街日报》工作约十年,跑的是金融与市场新闻。
这段经历在监管者履历里不常见,但它有一种直接的作用:记者每天要做的事,是把公司公告、监管文件与市场传闻拆开,判断哪一句可以引用、哪一句只是公关。后来证监会写咨询文件、回应舆论、在立法会解释政策,用的其实是同一种能力。
这条线索也能解释她后来与交易所之间的关系:她是从「提问的一侧」走进监管机构的。这与 Richard Teng 那种从监管走进交易所的路径正好相反,两种人坐在谈判桌两边时,语言体系并不一样。
1994 年,她离开新闻界加入香港金融管理局。2000 年 4 月升任金管局助理总裁。从记者到监管者,中间没有商学院学位,也没有交易员经历——她的专业性是「读懂规则并把它讲清楚」,而不是「设计产品」。
022008:首任财库局副局长,和一次制度搭建
2008 年 8 月,香港设立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副局长职位,梁凤仪成为首任副局长,任至 2013 年 12 月。这五年多,她面对的是金融危机后的监管重构:雷曼迷你债事件、投资者保护、场外衍生品监管框架。
副局长不是决策者,但要负责把政策意图翻译成可执行的文件,并在立法会与业界之间来回。这段经历让她熟悉两件事:一是政治程序的时间表,二是「业界咨询」怎么做才不会变成「业界否决」。
2013 年底卸任后,她于 2015 年 3 月加入证监会任执行董事,主管投资产品。这个部门管的是「什么产品可以卖给谁」——基金、结构性产品、房地产投资信托,以及后来的虚拟资产基金。
2018 年 3 月,她兼任证监会副行政总裁。五年后接替欧达礼(Ashley Alder)出任行政总裁,成为证监会 1989 年成立以来第一位女性 CEO。
032023:接手一个写了一半的牌照制度
时间点很关键。2022 年 10 月,香港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发表《有关香港虚拟资产发展的政策宣言》,明确要建立虚拟资产服务提供者(VASP)发牌制度;2023 年 6 月 1 日,《打击洗钱及恐怖分子资金筹集条例》修订生效,制度正式落地。
也就是说,梁凤仪 1 月上任,6 月就要面对新制度的第一批申请。她的角色不是「决定要不要监管」,而是「决定监管怎么执行」:审批速度、代币准入清单、零售可接触的产品范围、以及无牌平台的处置方式。
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结构:香港采取的是「双层发牌」。如果平台提供证券型代币交易,需要证监会第 1 类(证券交易)与第 7 类(提供自动化交易服务)牌照;如果只提供非证券型代币,则落在 VASP 制度下。两套牌照、两个门槛,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合规路径。
042023-06-01:平台要跨过哪几道门
| 时间 | 事件 | 为什么重要 |
|---|---|---|
| 1994 | 加入香港金管局 | 从新闻界转入监管体系 |
| 2000-04 | 升任金管局助理总裁 | 进入决策层 |
| 2008-08 | 出任首任财库局副局长 | 参与金融危机后的监管重构 |
| 2015-03 | 加入证监会任执行董事(投资产品) | 开始主管产品准入 |
| 2018-03 | 兼任证监会副行政总裁 | 进入核心管理层 |
| 2022-10 | 政府发表虚拟资产政策宣言 | 确立发牌方向 |
| 2023-01-01 | 出任证监会行政总裁 | 首位女性 CEO |
| 2023-06-01 | VASP 制度生效 | 平台必须持牌或退出香港市场 |
| 2023-09 | JPEX 事件 | 无牌经营的风险公开化 |
| 2024-04 | 首批现货比特币、以太币 ETF 上市 | 把虚拟资产接进传统产品管道 |
| 2025-02 | 证监会公布虚拟资产路线图 ASPIRe | 从「守门」转向「发展」的政策信号 |
制度的核心条件可以归纳成五条。第一,资产隔离:客户资产必须与平台自有资产分开,绝大部分(监管指引要求 98%)存放在冷钱包。第二,保险与补偿:平台要为托管风险购买保险,或维持等额的储备。第三,代币尽职审查:上架前要评估法律定性、技术风险、市场操纵与流动性,零售可买的范围更窄。第四,客户准入:零售客户只能接触合资格的大型资产,且不得提供杠杆。第五,持续合规:定期审计、可疑交易报告、钱包地址白名单与旅行规则。
这五条没有一条是「加密原生」的。它们全部来自传统证券与银行的监管工具箱:隔离、保险、审查、适当性、报告。梁凤仪的做法,本质上是把证券市场的骨架套到一类新资产上,而不是为它另写一套规则。
05JPEX:制度落地后的第一次压力测试
2023 年 9 月,证监会公开点名 JPEX 未获牌照、也没有申请牌照,并转介警方。随后警方拘捕多人,案件进入司法程序,大量用户的资金无法提取。
这件事暴露的不是「牌照制度太严」,而是「没有牌照也能运营」的阶段太长。在 2023 年 6 月之前,香港对非证券型代币平台的监管存在空白;6 月之后有过渡期,但过渡期内仍有无牌平台以「海外注册」「场外交易」的名义继续吸客。
证监会的应对是「点名 + 转介 + 广告限制」:公布可疑平台名单,禁止持牌机构与无牌平台合作,限制相关广告。这些手段的威力取决于执法资源与司法程序的速度,而不是文件写得多严。
把这件事和美国的执法风格对照,会更清楚香港的位置:美国 SEC 倾向于「先执法、再定义」,香港更倾向「先发牌、再执法」。两种方式都会留下空窗期,只是空窗期的形状不同。
美国那一端的主持者是 加里·根斯勒:SEC 以执法为主轴,逐案界定哪些代币是证券;香港则先把发牌框架立起来,再逐家审批。前者的不确定性更高,后者的空窗期更长。
062024 年的 ETF:同一套逻辑的另一面
2024 年 4 月,香港批准首批现货比特币与以太币 ETF,并于 4 月 30 日上市。这是亚洲首批同类产品,意义不在于「香港更激进」,而在于它把虚拟资产装进了现有的基金与托管框架:持牌基金公司、持牌托管人、持牌交易所、审计与披露。
这与牌照制度是同一套思路的两端:一端管「谁能直接持有与交易」,另一端管「谁能通过传统产品间接持有」。两端共用同一批持牌机构,风险就不会在体系外循环。
2025 年 2 月,证监会公布名为 ASPIRe 的虚拟资产路线图,围绕连接、准入、产品、基础设施与关系五个方向列出后续举措;同年香港通过稳定币条例,发牌权落在金管局。这些动作说明政策重心正从「防守」转向「建设」,但节奏仍然由牌照与审计控制。
把三条路线放在一起看会更清楚:内地由 姚前 等人推动的数字人民币,走的是「央行负债替代现金」;香港走的是「持牌私营发行、监管背书」;美国走的是「执法界定边界」。同一个技术,三种制度答案。
07冲突:监管者要同时做三件互相拉扯的事
第一件是保护投资者。这意味着慢:审查代币、限制零售杠杆、要求保险。第二件是发展市场。这意味着快:发更多牌照、批更多产品、让机构进场。第三件是维护香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。这意味着不能比新加坡与迪拜更慢,也不能比它们更松。
三件事不可能同时满足。她的解法是用「分层」换时间:零售只碰大盘资产,专业投资者可以碰更多;现货 ETF 走传统基金通道,交易平台走牌照通道;稳定币交给金管局,证券型代币留给证监会。分层不能消除风险,但能把风险限制在可识别的池子里。
08判断框架:怎么读香港的虚拟资产政策
不要只看新闻标题里的「放开」或「收紧」,看下面四个维度。
| 维度 | 可核对的东西 | 为什么重要 | 常见误读 |
|---|---|---|---|
| 发牌范围 | 证监会持牌 VATP 名单、第 1/7 类牌照、可服务客户类型 | 决定谁能做零售生意 | 以为发牌数量多就是政策放开 |
| 投资者保护 | 冷钱包比例、保险安排、代币准入清单、杠杆限制 | 决定散户的实际风险敞口 | 把牌照当成安全保证 |
| 执法一致性 | 可疑平台名单、JPEX 后续、与警方的协作 | 决定制度有没有牙齿 | 以为发警告就等于执法 |
| 市场发展 | 现货 ETF、代币化产品、稳定币条例进度 | 决定机构资金是否进场 | 把合规当成增长的对立面 |
- 看持牌平台名单是否持续增加,而不只是「首批两家」——名单变长,说明审批在跑。
- 看零售可买代币清单是否扩容——扩容速度反映监管对市场风险的判断。
- 看 JPEX 类案件的司法结果——判决与追偿效率,比任何政策文件都更能说明制度成本。
把这几条放在一起看,梁凤仪的任期有一道明确的题:香港能不能在「不比别人松」的前提下,做到「比别人快」。牌照与 ETF 已经证明它能做前者;至于后者,答案不在文件里,而在下一次市场周期来临时,还有多少平台愿意留在香港申请。
FAQ常见问题
梁凤仪是哪一年成为证监会行政总裁的?
2023 年 1 月 1 日,她接替欧达礼出任证监会行政总裁,是证监会成立以来首位女性行政总裁。此前她于 2015 年加入证监会任执行董事,2018 年兼任副行政总裁。
香港散户现在能买哪些加密资产?
在持牌交易平台上,零售客户目前主要可接触比特币、以太币等大盘资产,且不得使用杠杆。平台须先做代币尽职审查,稳定币、证券型代币与部分衍生品另受其他制度约束。
JPEX 事件后来怎么处理?
2023 年 9 月证监会点名 JPEX 未获牌照并转介警方,随后警方拘捕多人,案件进入司法程序。该事件推动了可疑平台名单、广告限制与投资者警示等配套措施。
· 香港证监会(SFC)2023 年虚拟资产交易平台指引与发牌制度公开文件 — 访问日期 2026-11-05
· 香港财经事务及库务局 2022 年 10 月《有关香港虚拟资产发展的政策宣言》 — 访问日期 2026-11-05
· 香港证监会 2023 年 9 月关于 JPEX 的公开声明与后续公告 — 访问日期 2026-11-05
· 香港证监会 2025 年 2 月虚拟资产路线图(ASPIRe)公开资料 — 访问日期 2026-11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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