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任被拆开卖:储备全是安全资产,稳定币为什么仍会挤兑
过去十年最省事的假设是:只要储备够安全,稳定币就不会挤兑。这篇论文把「信任」拆成两半——负债的信用,和通道的通行费——然后证明第二半足以单独引发挤兑。

01一笔稳定币转账,其实有两张账单
Digital money differs from previous forms of money in an important way: it unbundles trust.原文
注释:这是全文的第一句,也是标题的来源。传统货币里,你对「钱」的信任与对「机构」的信任是捆在一起的:你相信银行,所以相信存款。数字货币把这两件事分开了——你相信的是代码与共识,而这份信任的价格,按笔收取。
拆开之后,一张付款账单变成了两张:一张是「负债的信用」,由发行人的储备决定;一张是「通道的通行费」,由全网对区块空间的需求决定。前者可以审计、可以监管、可以要求 1:1 储备;后者没人能保证,它随网络拥堵实时波动。
传统支付系统的做法正相反:结算价格由政策设定,不随实时需求浮动。你早上九点转一笔和下午三点转一笔,价格一样。所以「拆开卖」不是效率上的小改进,而是把一个原本被政策钉住的价格,变成了一个市场出清的价格。
这就是论文反复强调的那组对立:负债(liability)与通道(rail)。绝大多数讨论只盯着负债——储备够不够、审计做不做、托管在哪里。论文说,通道自己就能造成不稳定。
02一个「不可能挤兑」的设定
先把最有利的假设给足:储备完全安全、完全流动、随时可以按面值赎回。在没有折价、没有挤兑风险的前提下,还会不会发生挤兑?
We show that these forces generate strategic complementarities in redemption decisions and can create runs even when digital money is backed by perfectly safe reserves.原文
注释:「策略互补性」是关键词:你的最优选择取决于别人怎么选。如果别人都跑,你跑更划算;如果别人都不跑,你不跑更划算。这种结构一旦成立,均衡可以从「都不跑」跳到「都跑」,中间没有平滑过渡。
挤兑的来源被换掉了。经典的 Diamond-Dybvig 模型里,挤兑来自资产端的折价:储备资产不值面值了,先跑的人拿得多,后跑的人拿得少。这里资产端是干净的,问题出在通道端:每多一个人赎回,链上就少一个使用者,网络外部性变弱;而网络外部性变弱,又让留下来的人更不愿意留。
注意这个方向和拥堵的方向是相反的。人越多,网络越好用(外部性为正);人越多,区块越挤、gas 越贵(外部性为负)。两个力在同一个变量上打架,这才是论文说「新」的地方。
03模型只讲一件事:赎回的人越多,留下的人越亏
在全局博弈的框架里,每个持有人收到一个关于拥堵的私有信号,然后决定赎不赎回。均衡的结果是一个门槛:拥堵低于某个值时,几乎没人动;高于门槛时,大家一起动。这个门槛不是固定的,它随网络外部性的强度下移——网络越弱,门槛越低,越容易触发。
The interaction can generate a discrete jump in redemptions rather than a smooth, continuous response to higher congestion—and this regime-switching prediction is what we take to the data.原文
注释:这句话交代了论文的可证伪性。如果只是「拥堵让赎回变多」,那是一个线性假设,很容易被别的机制解释;但「只在某一区间跳变」是一个有形状的预测,可以在数据里看出来。
由此得到两个可检验含义。第一,拥堵只有在网络外部性弱的时候才驱动赎回——因为只有那时,「别人跑」才会真的伤害到「我不跑」。第二,拥堵与赎回的关系应该集中在高拥堵区间,而不是均匀分布在整条拥堵曲线上。
这两条都很好检验,也都很好推翻。如果数据里 congestion 的系数在全样本上就显著为正,或者效应在小拥堵区间也存在,模型的机制就站不住。
04第一次撞上数据:gas 费单独没有解释力
作者把稳定币在以太坊上的周度流通量变化做成被解释变量:赎回率等于流通量对数变化的相反数乘以 100。解释变量是周均 gas 费(美元)、一个「低网络外部性」的哑变量,以及两者的交互项。
| 变量(第 2 列,含控制变量) | 系数 | t 值 | |||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拥堵(周均 gas 费),0.000,0.01 | 低网络外部性哑变量,0.665,−0.77 | 拥堵 × 低网络外部性,0.083,2.56 | 观测数,1,184, | R²,0.02, | 稳定币固定效应,是, | 控制变量,比特币周收益、30 天波动率、稳定币基差、发行人资本比率、流动资产占比, |
读数:拥堵自己几乎为零(系数 0.000,t = 0.01),低外部性哑变量自己也不显著;只有交互项显著为正(0.083,两个星号,5% 水平)。这正是模型要的形状——两个力必须同时在场才有效应。
「低网络外部性」是怎么定义的?用速度(velocity,周链上转账额除以平均流通量)相对其 8 周滚动均值的偏离:低于均值 1 个标准差以上,记为 1。样本里只有约 7.5% 的观测落在这个状态。也就是说,这个效应不是「平时也在发生」,而是「只有在一小撮状态下才发生」——这本身就是门槛结构的一个侧证。
描述统计也值得记一笔:赎回率均值 1.823%,标准差 7.146%,最大 44.195%;gas 费均值 7.564 美元,中位数 3.393,75 分位 7.606,最大 55.224。赎回率的分布是明显右偏的——大部分周很安静,少数周很剧烈。这种分布形状,与「偶尔跳变」的机制是一致的。
05把 gas 费变成外生:空的区块
马上会遇到一个反驳:gas 费不是外生的。稳定币赎回潮本身可能推高链上需求,从而推高 gas 费。因果方向反了,交互项显著也不能说明什么。
作者的处理很巧妙:用以太坊的「空 slot」当工具变量。合并之后,验证者偶发掉线会留下没有出块的 slot;这些空 slot 减少了区块空间的供给,从而抬高 gas 费,但它们与稳定币的需求无关。这是供给侧的、近似随机的冲击。
用这个工具变量之后,结论仍然成立,而且效应集中在冲击分布的上尾——换句话说,只有拥堵足够严重时,赎回才会跳。这与门槛预测一致,也与「线性效应」的替代解释不一致。
Stablecoin holders respond to congestion not by abandoning the stablecoin but by migrating to a blockchain with lower congestion costs, consistent with fragility stemming from the rail rather than the liability.原文
注释:这句是全文最重要的一条独立证据,因为它换了一个观察角度:不看以太坊上的流通量下降,而看钱去了哪里。作者用交易级数据匹配以太坊与波场上的同额 USDT 转账(60 分钟内),发现 gas 费越高,从以太坊净流向波场的金额越大。
这个发现把「赎回」这个词的含义改了。在单链视角下,流通量下降看起来像挤兑;在两链视角下,它可能只是搬家。论文的结论因此更精确:不稳定的是通道,不是负债。
060.083 这个系数,换算成百分比是多少
回归系数不好读,换成「一个标准差的拥堵冲击会带来多少赎回」更直观。
三条边界必须写在旁边。第一,这是线性外推的近似,论文的机制是门槛式的,把 gas 费从 7 美元外推到 55 美元(样本最大值)不成立。第二,效应只在 7.5% 的观测里成立,讲成「所有稳定币在所有时候」就错了。第三,被解释变量是「以太坊上的流通量变化」,它会把「迁移到别的链」也记成赎回——这正是第 05 节那条迁移证据要补的洞。
07论文自己给出的反例:跑掉的那部分钱
任何机制论文都该有一个「如果我是错的,会看到什么」的段落。这篇论文的反例很具体:如果脆弱性来自负债(储备质量),那么拥堵应该让人抛售稳定币、换成法币或其他资产;如果来自通道,那么拥堵应该让人换链。
数据显示是后者:USDT 从以太坊净流向波场的金额,随以太坊 gas 费上升而增加,而且效应集中在冲击分布的上尾。资金没有离开稳定币,只是换了条路走。
这条证据对做链上数据的人有直接影响:单链流通量是一个很容易被误读的指标。看到以太坊上 USDC 流通量下降 5%,你无法判断这是赎回、是跨链桥迁移、还是发行人做了内部调账。要判断,必须至少看两条链的净流量。
Gas fees can exceed the cost of equivalent Fedwire settlement by an order of magnitude, and they are far more volatile.原文
注释:这是论文用来交代「为什么这个渠道重要」的量级对照。作者把每年的 Fedwire 转账量按两种价格表分别计价:Fedwire 的阶梯费率,和以太坊当年日均 gas 费的 25/75 分位。
| 年份 | Fedwire 成本下限 | Fedwire 成本上限 | 以太坊 25 分位 | 以太坊 75 分位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2021,33.74,171.77,1,013.43,7,512.20 | 2022,33.33,172.53,390.58,3,568.22 | 2023,34.80,177.85,214.28,1,924.37 | 2024,39.88,197.32,209.81,1,890.20 | 2025,42.37,210.78,22.82,222.52 |
单位是百万美元,口径是「把当年 Fedwire 的转账量放到两套价格表下分别计价」。2021 年以太坊一侧是 Fedwire 上限的数十倍;到 2025 年,随着 L2 分流与主网费率下降,两侧已经接近同一量级。这张表最有用的一点,是它把「通道成本」从抽象概念变成了可以逐年比较的数字——也提醒读者,这个渠道的重要性本身是随时间变化的。
08对中文读者的三条用法与两条边界
先说用法。
- 看稳定币「赎回」时,至少看两条链的净流量。单链流通量下降,可能是搬家而不是挤兑。
- 把拥堵当成状态变量,不是噪声。你要判断的是「现在处在哪个区间」,而不是「gas 费涨了多少」。
- 评估一个稳定币的稳定性时,除了储备审计,还要问一句:它的网络外部性有多强?如果一个币主要被用来做套利中转,外部性就很弱,门槛也低。
再说边界。第一,样本是五种稳定币、周度频率、以太坊为主,结论不能直接搬到以波场为主要流通场景的币种上——恰恰因为那条链的拥堵结构不同。第二,论文没有建模法币出入金通道的挤兑(银行端的风险),而这在现实里往往是更快的那条路径。
还有一个方法论上的收获:这篇论文示范了怎么把一个「感觉上像是技术细节」的变量(gas 费)提升成核心机制。做法不是讲道理,而是找到它的外生变异——空 slot——然后看效应是不是只在理论上应该出现的区间出现。这个套路,对研究任何「价格由网络状态决定」的资产都适用。
09延伸阅读
· FEDS 2026-037,Elizabeth C. Klee、Arazi Lubis、Chase P. Ross、Sharon Y. Ross、Alexandros P. Vardoulakis,The Fragility of Perfectly Safe Digital Money,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,https://doi.org/10.17016/FEDS.2026.037(2026-06-02,70 页)
· 本页英文短引 5 处,逐字摘自摘要与引言(原文排版连字已还原);0.083(t = 2.56)、1,184 与 1,368 个观测、7.5%、赎回率均值 1.823% 与标准差 7.146%、gas 费均值 7.564 与标准差 10.831、Table 1 五年对照数字均取自原文表格
· 第 06 节「约 0.90 个百分点」为本站按 0.083 × 10.831 所做的换算,非原文结论;第 07 节表格单位统一为百万美元,口径为「把当年 Fedwire 转账量分别按两套价格表计价」
访问日期:2026-10-30。文中英文短引均逐字摘自所列公开原文,译文与注释为本站所加;凡标注「我们的复算」「换算」「演示性算例」处均为按公开口径所做的算术推导,不是原作者结论。原文版权归原作者与发布方所有,本页为摘译与独立分析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
常见问题
储备 100% 安全的稳定币,真的会挤兑吗?
论文的结论是:会的,但机制不同。不是资产端折价引发,而是「每走一个人,网络对留下的人更没用」引发的策略互补性。前提是这个币的网络外部性已经变弱。
为什么 gas 费自己显著不了?
因为在网络外部性强的时候,走掉一个人对网络几乎没有伤害,赎回的动机不成立。只有外部性弱、同时拥堵高,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才产生赎回压力。
这个结论对 USDT 这种主要在波场流通的币成立吗?
不能直接照搬。样本以以太坊为主,波场的拥堵结构与费率机制不同。论文的迁移证据反而说明:同一个币换一条链,通道成本就变了。
0.083 的系数在实际中意味着什么?
在低外部性状态下,周均 gas 费每高 1 美元,周赎回率约高 0.083 个百分点;按样本标准差 10.83 美元计算,一次典型冲击约等于 0.9 个百分点,接近平均赎回规模的一半。
本文为美联储 FEDS 工作论文的摘译与独立分析。英文短引逐字摘自原文并附译文与注释;标注「换算」处为本站算术推导。工作论文观点不代表美联储理事会立场,本文亦不构成投资建议。 最后更新:2026-10-30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