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企的破产和交易所的破产不是一回事。交易所破产时,用户争的是「我的币还算不算我的」;矿企破产时,争的是「机器归谁、电费谁付、托管合同能不能单方终止」。Core Scientific 的案例把这三件事同时摆上了法庭。
它 2022 年 1 月通过 SPAC 上市,2022 年 12 月 21 日申请第 11 章破产保护,2024 年 1 月完成重整并在纳斯达克复牌。本文按时间线拆关键节点,并用一组自算的托管毛利说明:为什么「有收入」不等于「付得起电费」。
一、时间线:十一个月的落差
| 时间 | 事件 | 性质 |
|---|---|---|
| 2022-01 | 通过与 Power & Digital Infrastructure 的 SPAC 合并上市 | 资本端最宽松的时刻 |
| 2022-05 | LUNA/UST 崩盘,BTC 从 4 万区间跌向 3 万 | 收入端开始收缩 |
| 2022-07 | 多家矿企开始抵押机器、抛售自持比特币 | 行业性去杠杆 |
| 2022-11 | FTX 倒闭,市场流动性进一步收紧 | 融资窗口关闭 |
| 2022-12-21 | 向德克萨斯州南区破产法院申请第 11 章保护 | 进入重整 |
| 2023-01 | 法院批准约 7,000 万美元的债务人持有资产(DIP)融资 | 续命资金 |
| 2023 年内 | 重整方案谈判、设备与托管合同重谈 | 资产负债表重构 |
| 2024-01 | 完成重整,股票在纳斯达克恢复交易 | 退出破产 |
这 11 个月里有两条线同时恶化:币价下行压低收入,电价与托管合同的固定成本不随币价下降。矿企的成本结构是「电费按度付、收入按币算」,两端不同步,这是行业通病,不是个案。
二、三个关键节点
节点一:上市时的估值假设
SPAC 合并的估值建立在「算力持续增长 + 币价维持」两个假设上。2022 年这两个假设同时失效:全网算力继续上升摊薄单机产出,币价下跌压缩美元收入。估值模型里的分子分母同时反向,股价的跌幅远大于币价跌幅。
节点二:DIP 融资的条件
破产保护不是「免债」,是「暂停追偿、按顺序重排」。DIP 融资通常享有优先于原有债权的清偿顺位,代价是原有股东被大幅稀释。这也是为什么重整完成后,老股东拿回的比例往往接近零。
节点三:托管合同的重新定价
矿企的收入分两块:自营挖矿(自己买机器、自己承担币价)与托管(替别人管机器、收电费加价)。托管看起来稳,其实毛利极薄——加价通常只有每度电几美分。一旦客户因币价下跌停机,托管方的固定成本(场地、运维、电力合同的最低承诺)仍要付。
三、自算:一台机器、一个兆瓦的毛利
用一个简化的托管模型说明为什么「加价 1 美分」撑不住波动。假设某矿场签了 1 MW 的托管合同,矿机满载,月用电 720,000 度(1 MW × 720 小时),电费进价 0.065 美元/度,向客户收 0.075 美元/度:
| 项目 | 计算 | 金额(美元/月) |
|---|---|---|
| 托管收入 | 720,000 × 0.075 | 54,000 |
| 电费成本 | 720,000 × 0.065 | 46,800 |
| 毛利 | 差价 0.01 × 720,000 | 7,200 |
| 若客户停机一半 | 收入 27,000,成本仍按最低承诺 46,800 | −19,800 |
结论:1 美分/度的加价,只能覆盖「客户不停机」这一种情形。客户停机时,收入腰斩、成本刚性,一个月就从 +7,200 变成 −19,800。这不是会计技巧问题,是合同结构问题:最低用电承诺(take-or-pay)条款决定了谁承担停机风险。
四、重整方案在解决什么
- 把固定义务变成可变义务。重谈电力合同与场地租约,降低最低承诺额,把「不管挖不挖都要付」改成「用多少付多少」。
- 把设备债务换成股权。机器抵押贷款的债权人转为股东,债务从资产负债表移出,代价是原股东稀释。
- 把托管客户绑定成长期合同。用更长的期限换取更低的单位价格,稳定现金流。
三件事的共同点:都在降低「经营杠杆」。矿企的利润对币价和电价高度敏感,降低固定成本占比是唯一能在下一轮下行里活下来的结构性办法。
五、这件事对普通人的三点含义
- 「云算力」合同的对手方风险是真实的。你买的算力背后是一家有资产负债表、有电力合同的公司;它进破产程序,你的合同就是一张待重排的债权。
- 破产不等于立刻停机。第 11 章是重整,设备继续跑、电费继续付,但客户能否取回机器、按什么价格续约,由法院和重整方案决定。
- 「有算力就有收入」是伪命题。收入 = 算力 × 币价 ÷ 全网算力;成本 = 功率 × 电价 × 时间。前者三方博弈,后者刚性。
六、常见问题
第 11 章是「重整」:企业继续经营,与债权人谈判重组债务与合同,目标是恢复偿债能力。第 7 章是「清算」:停止经营、变卖资产、按顺序分配。矿企通常选第 11 章,因为设备和合同还有残值。
取决于合同与州法对「动产」的认定。多数托管合同约定机器所有权归客户,但矿场可能主张留置权(未付电费)。实务中常见的结果是客户补缴欠费后取机,或按重整方案折价续约。
通常极少甚至为零。DIP 融资与优先债权先受偿,普通股排在最后;方案常用「新股权 + 认股权证」补偿,但稀释比例往往超过 90%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