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:2014 年 5 月到 2015 年 1 月,一家叫 GAW Miners 的公司在美国康涅狄格州卖了三样东西:矿机、矿机算力的”分成权”,以及一枚叫 Paycoin 的币。它对外说,这枚币的市场价”不会跌破 20 美元”,因为公司准备了 1 亿美元的储备金随时进场托价。美国司法部后来在法庭文件里写得很干脆:这笔储备金不存在。公司卖出的”算力分成权”(hashlet)也超过了机房里实际机器能产出的量,差额靠新客户的钱补。
三年半之后,这个案子的结局是一份 21 个月的刑期、918.2 万美元的赔偿令,和一份永久的行业禁入。金额算不上币圈最大的那一档,但它把”造富叙事”的几个零件拆得格外干净:一个可以卖成合约的物理量(算力)、一个可以写进合同的保底价(20 美元)、一笔谁也没见过的准备金(1 亿美元)。下面按产品、时间线、资金来源、算术、代价和争议六段拆开,所有数字保留官方文件口径,两份官方文件互相打架的地方单独标出。
一、先把三样东西分清楚:矿机、hashlet、Paycoin
这三样东西经常被混成一句”卖矿机骗钱”,但它们在法律和会计上是三件不同的事,混淆之后就看不到骗局真正的支点在哪。
第一样是矿机。GAW Miners 于 2014 年前后开始卖比特币矿机。这是实体生意,有交货、有故障率、有电费,本身不构成欺诈。司法部的表述是,公司”卖矿机、卖矿机的使用权”,这部分是背景,不是罪名的核心。
第二样是 hashlet。按美国康涅狄格州联邦检察官办公室 2017 年 7 月 20 日的认罪公告,hashlet 是”投资者购买 GAW Miners 或 ZenMiner 用其数据中心里的计算机挖矿所获利润的一份份额”。翻译成直白的话:客户买的不是机器,是机器未来产出的一部分。这个设计让公司可以在不交付任何硬件的情况下无限开卖——卖出去的是对未来产出的承诺,而不是对一台具体设备的物权。
第三样是 Paycoin。公司同时卖”以特定价格购买 Paycoin 的权利”。2015 年 1 月以前,GAW 对外传递的核心信息是:Paycoin 有底价,不会跌破 20 美元,因为公司握有 1 亿美元储备,会用它买回 Paycoin 把价格顶上去。司法部的原话是:“事实上,不存在这样的储备。”
三样东西串起来是一条完整的资金链:矿机把人引进来,hashlet 把一次性买机器变成持续付钱,Paycoin 的”地板价”给前两样提供了”资产不会跌”的心理担保。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案子值得今天重读——它不是”卖假货”,而是把三种不同性质的承诺叠在一起,让每一层都为上一层背书。
二、时间线:三年半,从募资到入狱
| 时间 | 发生了什么 | 依据 |
|---|---|---|
| 2014 年 5 月—2015 年 1 月 | Garza 通过 GAW、GAW Miners、ZenMiner、ZenCloud 卖矿机、hashlet 与 Paycoin 认购权;对外称母公司以 800 万美元收购 ZenMiner 控股权(并无此交易)、hashlet 对应真实挖矿产出(实际超卖)、Paycoin 有 1 亿美元储备托底 20 美元(并无此储备) | DOJ 2018-09-13 判决公告 |
| 2015 年 12 月 | SEC 在康涅狄格州联邦法院提起民事诉讼,案号 3:15-cv-01760;指控违反《证券法》第 5 条、第 17(a) 条与《交易法》10(b)、10b-5 | SEC 终审判决(案号页) |
| 2017 年 7 月 20 日 | Garza 放弃大陪审团起诉、当庭认一项电汇欺诈罪(wire fraud) | DOJ 2017-07-20 认罪公告 |
| 2017 年 10 月 4 日 | SEC 民事案以同意判决(consent)结案:永久禁令、9,182,000 美元追缴(以刑事赔偿令抵扣)、742,774 美元判决前利息、永久禁止参与证券发行 | SEC 终审判决,Meyer 法官签署 |
| 2018 年 9 月 13 日 | 判处 21 个月监禁、3 年监督释放(前 6 个月居家监禁),赔偿 9,182,000 美元 | DOJ 2018-09-13 判决公告 |
| 2019 年 1 月 4 日 | 按要求报到入狱 | DOJ 2018-09-13 判决公告 |
| 2021 年 11 月 | 投资者集体诉讼(Audet v. Fraser,康州联邦法院,案号 3:16-cv-940)在哈特福德开庭八天后,九人陪审团认定 Hashlets、Hashstakers、Hashpoints、Paycoin 四款产品均不构成证券 | Hughes Hubbard 庭审报道;Paul, Weiss 备忘 |
这张表里有两处需要停下来看。第一,民事案比刑事案早结一年:SEC 的同意判决签在 2017 年 10 月,刑事判决在 2018 年 9 月。同意判决的意思是被告不承认也不否认指控,只接受禁令和追缴,所以那份文件里没有”法院认定构成欺诈”的表述——这一点在后面的”争议”一节会用到。
第二,两份司法部文件对作案终点的写法不一致:2017 年的认罪公告写”2014 年 5 月至 2016 年 1 月”,2018 年的判决公告写”2014 年 5 月至 2015 年 1 月”。同一起案件、同一个检察官办公室,相差整整一年。本文在时间线里采用判决公告的 2015 年 1 月,因为那是量刑时依据的版本;但这处矛盾本身值得记一笔——它提醒读者,官方文件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单一事实源。
三、钱从哪来:三条收入线,一条付息线
把”募集额”当成”诈骗额”是这类报道最常见的错。这个案子里,钱的进出要分成四层看,前三层是收入,第四层是支出。
收入线一:硬件。卖矿机的钱是真实交易的对价。司法部没有披露这部分金额,也没有把它计入损失,所以任何”矿机销售骗了多少”的说法都没有官方依据。
收入线二:hashlet 合约。这是主干。客户付钱买”未来挖矿产出的份额”,公司按日或按周期把”收益”打回客户账户。司法部认定,公司卖出的 hashlet 所对应的算力,超过了数据中心实际拥有的算力——也就是同一批机器被卖了不止一次。
收入线三:Paycoin 认购权与币本身。公司卖的是”以约定价格买入 Paycoin 的权利”,同时对外承诺 20 美元地板价。地板价一旦被相信,客户就有理由用高于市价的价格买入,因为”反正有 1 亿美元接着”。
支出线:用新钱付旧钱。司法部的原话是,Garza 用新 hashlet 投资者交进来的钱,去支付老投资者”基于所谓挖矿”应得的款项。这句话是整个案子的定性关键——它把”超卖算力”从民事违约升级成了电汇欺诈,因为付给老客户的钱不是挖矿赚的,是新客户的本金。
至于这些钱最终去了哪里,司法部公告没有披露资金流向明细,只给出了损失总额与赔偿令。这一点必须说清楚:官方文件里没有”买了豪宅/游艇”这类清单,任何具体消费数字都不可信。
四、算术:20 美元地板要多少钱,超卖的算力差多少
这个案子的两个核心承诺,都可以用一步除法检验。
先看地板价。要用自有资金把价格托在 20 美元,需要的钱等于”流通量 × 20″。反过来,1 亿美元能托住的最大流通量是:
100,000,000 ÷ 20 = 5,000,000 枚
也就是说,就算那 1 亿美元真的存在,它能覆盖的也只有 500 万枚的流通盘;超过这个数量,地板价在算术上就守不住。而 Paycoin 的实际流通量、以及公司到底卖出了多少认购权,官方文件都没有给出数字,所以本文不给”缺口多少美元”的结论——只能给出这个上限关系。任何声称”当时缺口是 X 美元”的写法,都是把未知量当已知量。
再看算力。hashlet 的本质是把算力切成份额卖,所以有一个天然的可核对指标:
覆盖率 = 机房实际算力 ÷ 已售 hashlet 所对应的算力
覆盖率小于 1,就意味着后来者的收益必须由更后来者的本金支付。司法部明确认定覆盖率小于 1(”卖出的 hashlet 超过了机房算力所能支撑的量”),但没有给出具体数值。这一点同样要守住:文件没说覆盖率是多少,我们就不写”只覆盖了 30%”这类看起来精确的数字。
| 对外说法(2014—2015) | 司法部/法院文件认定 | 性质 |
|---|---|---|
| 母公司以 800 万美元收购 ZenMiner 控股权,ZenMiner 成为 GAW 的一个部门 | “没有这样的交易” | 虚构交易,用于制造规模感 |
| hashlet 对应真实的挖矿产出 | 卖出的 hashlet 超过机房算力所能支撑的量 | 超卖,同一算力重复出售 |
| Paycoin 不会跌破 20 美元,公司有 1 亿美元储备托底 | “不存在这样的储备” | 虚构资产负债表 |
| 客户收益来自挖矿利润 | 用新投资者的钱支付老投资者的应付款 | 庞氏式资金循环 |
这张对照表值得存下来。四行里没有一行是”技术没做成”,全部是”说了一个可以被文件否掉的事实”。技术风险和法律风险在这里是两件事:矿机可能真的挖过矿,但只要覆盖率小于 1 且对外宣称等于 1,欺诈就已经成立。
五、代价:21 个月、918.2 万美元,和一份永久禁入
先把三份文件里的数字并排列出来,因为它们经常被混着引用。
| 口径 | 数字 | 出处与含义 |
|---|---|---|
| 刑事赔偿令(restitution) | 9,182,000 美元 | DOJ 2018-09-13:法院认定的欺诈损失,被告须全额赔偿 |
| 民事追缴(disgorgement) | 9,182,000 美元 | SEC 终审判决:与刑事赔偿令同一金额,支付后视为已履行 |
| 判决前利息 | 742,774 美元 | SEC 终审判决: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内向 SEC 缴纳 |
| 民事罚款(civil penalty) | 未判 | SEC 终审判决中未列罚款金额 |
| 刑期 | 21 个月 + 3 年监督释放 | DOJ 2018-09-13:前 6 个月居家监禁 |
| 行业禁入 | 永久 | SEC 终审判决:本人及其控制的实体不得参与任何证券的发行、要约或销售(自营买卖除外) |
三处细节比总额更值得注意。
其一,追缴与赔偿是同一笔钱。SEC 的判决书写明,9,182,000 美元的追缴”视为由刑事案的赔偿令履行”。翻译过来:受害者不会拿到两份钱,民事追缴不是额外惩罚,只是把同一笔钱换了个法律名义。看到”民事 918 万 + 刑事 918 万 = 1,836 万”的算法,是把同一笔钱数了两遍。
其二,刑期与金额不成比例,这是制度设计而非疏漏。918.2 万美元除以 21 个月,约合每月 43.7 万美元——这个除法只用来说明量级落差,不构成对量刑的评价。美国联邦量刑指南按”损失金额”和”认罪减让”计算区间,电汇欺诈单罪名的法定上限是 20 年,最终落在 21 个月,中间隔着的是一整套量刑指南的折算。读者如果只记住”骗了 900 多万只判不到两年”,会误判这类案件的司法逻辑。
其三,赔偿令不等于能拿回钱。判决书只规定”应付”,不保证”能付”。本案没有任何公开文件披露实际回收比例,所以本文不给”受害者拿回了百分之几”的数字。这一点在所有同类案件里都成立:赔偿令是债权凭证,不是现金。
六、争议:刑事上成立,证券法上没成立
这个案子最容易被略过的一层,是它在两套法律体系里得到了不同结论。
刑事这边没有争议:2017 年 7 月 20 日认罪,2018 年 9 月 13 日判刑,事实基础是”用新钱付旧钱 + 四项虚假陈述”。SEC 那边的民事案走了另一条路——2017 年 10 月以同意判决结案,被告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指控,只接受禁令、追缴和行业禁入。这意味着 SEC 的欺诈指控从未经过陪审团或法官的实体审理,它是一份和解文件,不是一份认定书。
真正把”这到底算不算证券”摆上台面的是投资者集体诉讼。据 Hughes Hubbard 与 Paul, Weiss 两家律所对庭审的解读,2021 年 11 月,康涅狄格州联邦法院(Audet v. Fraser,案号 3:16-cv-940)经八天审理后,九人陪审团认定 Hashlets、Hashstakers、Hashpoints、Paycoin 四款产品均不构成《1934 年证券交易法》与康州证券法下的”证券”,理由是不满足 Howey 测试里的”利润完全来自他人努力”这一要件。同一批事实,刑事上构成电汇欺诈,证券法上却不构成证券欺诈——两条线并不矛盾,因为它们保护的法益不同:前者是”不许说谎拿钱”,后者是”这套东西是否必须注册并披露”。
据同一批庭审报道,Hashlet 的销售收入约 1,900 万美元。这个数字和 918.2 万美元不是一回事:前者是销售额口径,后者是法院认定的欺诈损失口径。两者相差的部分,可能来自真实交付的硬件、已支付的”收益”,也可能来自计算范围不同——官方文件没有给出桥接表,所以本文只并列,不强行调和。
七、读者能学到什么:五条可执行的核对
把这个案子抽象出来,有五条核对清单,任何”卖算力/卖收益/卖保底”的产品都能套用。
1. 卖的是物权还是收益权?买矿机,你拿到一台机器,可以自己开机、自己卖币;买 hashlet,你拿到的是”别人机器产出的一部分”。后者的履约完全依赖对方的机房、电费和诚实,一旦超卖,你无法从外部核实。
2. 同一份产能被卖了几次?这是最硬的核对项。要求对方给出”已售份额对应的产能”与”实际在线产能”两个数,自己除一下。给不出,或者只给”总算力”不给”已售”,就是覆盖率无法验证。
3. 保底价的对手盘是谁?“不会跌破 X 美元”必须回答一个问题:谁在买、钱在哪、怎么监管。1 亿美元储备的说法,可以立刻换算成”能托住多少枚”(本文第四节),再看流通量是否匹配。一个连托管账户都指不出来的”储备”,在算术上等于零。
4. 老客户的收益来自哪里?如果收益只能靠新客户本金支付,那么它需要的不是”更多用户”,而是”永远更快增长的用户”——这在数学上必然终止。判断方法很朴素:问”上一期付给老客户的钱,是从哪个账户出的”,答不上来就是答案。
5. 承诺能不能被第三方文件验证?800 万美元的收购,会有股权协议、董事会决议、工商变更;1 亿美元储备,会有托管协议、审计报告、银行对账单。这个案子里四项承诺全部是”只有公司口头/网页说法”,没有一项能落到第三方文件上——这不是巧合,是这类叙事的共同结构。
八、常见问题
Hashlet 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它看起来像”买算力”?
按美国司法部 2017 年认罪公告的定义,hashlet 让投资者获得 GAW Miners 或 ZenMiner 用其数据中心计算机挖矿所获利润的一份份额。它之所以看起来像买算力,是因为定价和话术都围绕”算力单位”展开;但法律上客户买的不是机器,而是未来收益的分成权,机器的所有权、位置和运行状态都不在客户手里。这个结构决定了客户无法从外部验证”卖出的份额”是否超过”实际的机器”。
既然 2021 年陪审团认定这四款产品不是证券,为什么还是诈骗?
因为”是不是证券”和”有没有说谎”是两个问题。证券认定解决的是”发行方是否必须注册、披露、接受持续监管”;欺诈认定解决的是”有没有用虚假陈述取得他人财产”。本案刑事定罪的基础是四项可被文件否掉的事实陈述(虚构收购、超卖算力、虚构 1 亿美元储备、用新钱付旧钱),与产品是否属于证券无关。反过来说,不被认定为证券,也不等于可以任意承诺保底价。
918.2 万美元的赔偿令,受害者实际能拿回多少?
公开文件没有披露实际回收比例,本文不给估算。可以确定的是三点:赔偿令与 SEC 的追缴是同一笔钱,不会重复支付;SEC 判决中的 742,774 美元判决前利息是单独缴纳给 SEC 的;赔偿令只是一份债权凭证,能否兑现取决于被告名下可供执行的财产。任何”按人头平均能分到多少”的算法,都缺少两个必要输入:实际可分配资产总额与经核定的受害者人数。
九、来源与访问日期
- U.S. Attorney’s Office, District of Connecticut:Former Virtual Currency CEO Pleads Guilty to $9 Million Fraud Scheme(2017 年 7 月 20 日;hashlet 定义、800 万美元收购虚构、超卖算力、1 亿美元储备不存在、9,182,000 美元损失);访问日期 2026 年 11 月 2 日。
- U.S. Attorney’s Office, District of Connecticut:Former Virtual Currency CEO Involved in $9 Million Fraud Scheme Sentenced to Prison(2018 年 9 月 13 日;21 个月监禁、3 年监督释放、前 6 个月居家监禁、赔偿 9,182,000 美元、2019 年 1 月 4 日报到);访问日期 2026 年 11 月 2 日。
- U.S.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:Final Judgment as to Homero Joshua Garza, SEC v. Garza, No. 3:15-cv-01760-JAM (D. Conn.)(2017 年 10 月 4 日,Meyer 法官签署;永久禁令、追缴 9,182,000 美元、判决前利息 742,774 美元、永久行业禁入、未判民事罚款);访问日期 2026 年 11 月 2 日。
- Paul, Weiss, Rifkind, Wharton & Garrison LLP:Federal Jury Finds Cryptocurrency Products Not Securities in Landmark Verdict(2021 年 11 月 18 日备忘;Audet v. Fraser 案号 3:16-cv-940、四款产品不构成证券、Hashlet 收入约 1,900 万美元);访问日期 2026 年 11 月 2 日。
- Hughes Hubbard & Reed LLP:The SEC Said ‘Hashlets’ Were a Security. This Federal Jury Disagrees.(2021 年 11 月 3 日;哈特福德八天审理、九人陪审团、四款产品均非证券);访问日期 2026 年 11 月 2 日。
说明:本文金额、日期、案号均沿用上述文件原始表述;两份司法部公告对作案终点的年份不一致(2016 年 1 月 vs 2015 年 1 月)已在正文标出,不做调和。所有除法与覆盖率公式均为本文自行推演,输入量以官方披露为限,缺少输入的地方只给关系式不给结论。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,也不对任何平台或代币作出推荐。